■徐靜波
在陽光和煦的日本5月黃金周假期里,媒體高調傳播了一個令日本國民頗為興奮的佳音:聯合國教科文組織世界文化遺產委員會麾下的民間諮詢機構國際紀念物遺跡會議決定,認為日本申請的近代產業設施適宜于列入世界文化遺產名錄。當然,這還只是一個建議,正式的決定要在7月作出。但這已使不少日本國民歡欣鼓舞,消息傳出的當日,前去這些設施參觀的人數就暴增,以致有的地方不得不限定人數。
作為一國的民眾,本國的物象能登上世界文化遺產的名錄,無疑是值得自豪和欣悅的喜事。但是,日本近代產業設施卻不是如東大寺、金閣寺那樣純然的文化遺跡,它與日本近代的歷史緊密相連,而日本的近代史則是一段國家崛起、擴張甚至迷走的歷程,其中交織了太多復雜甚至是負面的元素。
因此,當這消息甫一發表,立即遭到了韓國朝野的反感和抨擊,因為申請的主要位于九州和山口縣的23處遺跡中,有9處工礦設施中留下了當年被強行带到此地的韓國勞工的苦難血淚,設施中最為人所稱道的長崎縣“軍艦島”煤礦,就有超過百名韓國勞工在此遇難。而這些,則是一般日本國民所不知道或者不願意知道的事實。
值得關注的是,這次將散落在日本各地的23處近代產業設施捆綁在一起向世界文化遺產委員會提出申請,完全是日本政府——准確地說是目前的安倍內閣所竭力鼓動、一手操作的,此前民間對此並無強烈的呼聲,也未寄予太高的期望。
在將產業設施提出申遺前,主要由專家組成的日本申遺機構,原本考慮將長崎大浦天主堂等幾處早年西方基督教東傳日本的設施提出申報或將兩者一起申請,但是安倍內閣擱置了這一方案,特別提出讓產業設施優先申請。這樣的謀划,其實包含了當前主流意識形態、尤其是安倍內閣對于日本近代史的價值判斷。
媒體在報道相關新聞時,使用的詞語都是“明治日本的產業革命遺產群”,重點突出明治的產業革命,並非常自負地表示,日本是在歐美國家之外第一個實現了產業革命的國家,是第一個使用了西方的技術而完成了近代化的國家,換言之,日本是西方之外建立的第一個近代文明國家。這使人想起了近年來日本朝野都頗為喜歡使用的一個詞語:“明治的榮光”。
留意一下日本的主流媒體在述及近代以來既往的歷史時(包括以此為題材的小說、電視劇、電影、歌謠、漫畫作品等),往往會避開昭和前期(1925-1945),至少極少提及日本與美國開戰之前的歷史。掌控着主流媒體的人知道,這正是日本全面走向軍國主義和法西斯主義、對中國等亞洲鄰國展開全面侵略的年代,也是日本民眾遭受苦難的歲月。每一個有良知的人都明白,這里實在沒有什麼“榮光”。
為了淡化甚至抹去這一段黑暗的歷史,日本的執政者以及大部分的主流媒體,開始竭力宣揚“明治的榮光”。這一傾向其實十多年前就逐漸顯現出來了。諸如《坂上的云》之類歌頌明治時期所謂仁人志士為振興國家而胼手胝足自強不息的奮斗精神、歌頌日俄戰爭中日軍將士足智多謀不怕犧牲的勇敢精神的文藝作品,感動了不少對近代史缺乏深刻了解的日本國民,以至于很多日本人都覺得,在本國的近代史上,至少明治時代是一個充滿了朝氣和活力的欣欣向榮的時期。
不錯,部分明治時代的先賢在引進近代西方的自由平等的民主思想、制定憲法和開設議會、建立近代教育制度乃至奠定近代產業基礎等方面做出了卓越的貢獻。但與此同時,明治也是一個近代日本以武力為背景不斷對外擴張的序幕期——摧殘佛教、抬升神道,並炮制了以神國日本為精神指歸的“國家神道”;確立專制天皇制;武力吞並硫球王國;發動甲午侵華戰爭,為爭奪東北亞的權益而與俄國在遼東半島進行戰爭;強行將大韓帝國並入自己的版圖——所有這些卑劣的行為其實都發生在“榮光的”明治。即便是所謂的近代產業設施,也同樣發生過駭人聽聞的足尾銅礦污染事件,造成了河流土壤的嚴重污染和農作物的大量壞死,也曾出現過如電影《野麥岭》所表現的女工的血汗史……
40多年的明治時代,絕非玫瑰色的榮光一片。而今天日本的主政者以及部分具有右翼傾向的媒體,借着人們對既往歷史漸漸模糊的記憶,竭力放大甚至虛構所謂“明治的榮光”,這恰恰表明了當前日本主流社會對歷史缺乏真正的反省精神,在此基礎上的戰後和平主義道路究竟能持續多久,值得人們懷疑和警惕。
(作者系復旦大學教授、日本研究中心副主任)